上海肿瘤医院旁的假发店里 他们“戴”上生命的尊严
来源:徐汇文明网   时间:2018-01-22

  上海东安路从斜土路到零陵路的480米路段,是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门前的一条街。工作日的白天,这里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病人和家属,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:癌症。

  东安路沿街密布着各种针对病人的“商业点”:中药房、西药房、快餐店、小旅馆、骑着摩托车揽客的房屋出租中介,还有一家小小的假发店。

 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假发店,它开在肿瘤医院正对面,癌症病人是这家店主要的客源。癌症病人在做化疗后第15天会开始掉头发,于是不少人在化疗初期便选择把头发剃光,戴上假发。

  一顶假发,是他们在疾病与死亡面前对于生存的希望与尊严。

  

  从沿街的一扇门进去,穿过一家中药铺走到尽头,这家名叫“品秦假发”的假发店就开在最里面。十几平方米的小店里有四个梳妆位,白色的货架上放满了头模和假发。黑与白,是这里的主色调。

  假发店老板姓秦,原来是一名普通发型师,后来改行做假发。“刚开始没想那么多,就是为了做生意,把店设在肿瘤医院对面能带来更多的客源。”老秦说。这个戴黑框眼镜、常年穿一件棕色连帽衫和牛仔裤、身背一个挂满剪子和梳子的皮夹子的中年男人,既是老板,又是这里的造型师。他性情直爽,喜欢跟人聊天,客人来到店里,老秦都会先跟客人聊上两句,根据客人的治疗情况来为他们选头发。“经常接触癌症病人,情绪肯定是负面的。”但老秦总是很小心,不过多触及病人敏感的部分。

  相比起普通假发店,老秦说自己的店更“专业”一点。“癌症病人头围尺寸小,而且做过化疗脸会水肿。店里的假发是专门针对癌症病人做的,正常人戴不了。”为了方便外地病人,店里除了卖假发,还提供一系列免费的特殊“售后服务”:洗发、剪发、寄存行李箱、代收包裹、代收医院检查报告、寄存冷藏药品……  

老秦一边和客人聊天,一边帮客人选头发、做造型。  

  初春时节,店里的生意很好,每天来看假发的客人进进出出,他们有的是病友介绍来,有的是自己过来看看。“来这里的病人一般都很绝望,十几岁的还好,因为她们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,年纪越大越接受不了现实,情绪崩溃的往往是四五十岁的人。”病人来配假发,进来和出去是不同的状态——进来时很郁闷,出去时心情会好一点。

  店里出售的假发价格从几百块钱到几千块钱不等。全假发最便宜,混发(半假半真)稍贵一些,全真发最贵,一般都上千元。客人大部分是女性,有的一开始准备买几百块钱的,后来就挑了几千块钱的。为什么要买贵的?因为头发关乎一个人的容貌,是她们活着的尊严。

一位客人正在端详着手中的假发。 

  这天,店里来了一个“短发”女孩。“来啦?”老秦熟络地跟她打招呼。“嗯,来洗头发!”她手捧着一大束荷花,笑笑说自己刚从龙华寺回来。她往靠门口的位子上一坐,利落地摘下头上的假发,露出一颗光脑门儿。她把头发交给店员,便自顾自摆弄起手中的花来 

  过了一会儿,头发洗好了,老秦把湿头发挂在一个头模上吹造型。他先用夹子把头发一层一层夹起来,用梳子翻蓬松,再边吹边拉直。老秦说,在头模上做头发和在真人头上完全不一样,要在心里想象它戴在真人头上的样子。吹风机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房间,头发散落一地。 

  从谈话中得知,女孩家在昆山,每次化疗都是一个人当日往返,但昨晚医院的机器坏了,她就在附近花100块钱租个房间住了一晚,趁着白天有时间,她去了一趟龙华寺逛逛。“来上海这么多次,哪儿都没去过,龙华寺也是第一次去,没想到寺里人真多啊……”她说荷花是要拿回家里插的,因为家里供着观音。自从得了这个病,一家人比过去更虔诚了。 

  店里的人都对她很熟悉,因为她是病人中少有的“元气少女”。“我以前是长卷发,长发及腰呢。”女孩说话时声音明亮,笑起来还有半边浅浅的酒窝。 

  “那时我刚确诊,还没开始做化疗。医生说一开始化疗就要掉头发了,我就立马去发廊剪了个短发。发廊的人问我,‘这么好看的长发你舍得剪掉?’我说,‘剪!’后来开始化疗没过几天,即便短发果然还是一点点地掉,我就直接剃了光头。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  这天晚上是她最后一次化疗,她特别高兴。“化疗结束以后,我的头发就会长回来啦!头发没了还能再长,可是活着比较重要,你说对吧?”她的笑容特别爽朗,就像春日里的一抹阳光。

  

  “人最害怕的,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掉,而这个过程非常痛苦。”目前在中国,癌症患者的存活率很低,五年生存率仅为30.9%。因此来店里做假发的客人,如果过一年半载都见不到,很可能就已经不在了。

 

假发店内,理发师正在头模上给假发吹造型。

  7月的第一天,上海的天气异常炎热。这天,店里来了一位父亲,想给女儿借一个头发。 

  “我们这里是卖头发,不租借的。”老秦告诉他。“是这样的,我女儿今年初中毕业,过两天学校就要拍毕业照了,她想和同学们一起合影。”父亲红着脸解释,“我们家条件真的不好,就想临时借一下,拍完就送回来……”听了这位父亲的请求,老秦点点头答应了。

  连说了三句“谢谢”,这位父亲高兴地跑出去,把女儿喊进来。这是个16岁的小姑娘,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,眼睛里没有神,化疗把她本来就脆弱的身子消耗得快虚脱了。

  在镜子前,老秦给她戴上假发。看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又回来了,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。“好看。”她回过头对爸爸说。

  “我女儿以前就是这样一头长长的直发。”父亲打开女儿手机里的相册,里面有许多女孩的旧照片。那都是一年多前的照片了,那时小姑娘活泼、健康,笑容灿烂。但自从生病以来,她几乎没有拍过照。在最近的相册里,还有一些说唱歌手PG One的照片,他说女儿很喜欢他。

  虽然身体上承受着极大的痛苦,但眼前的这个孩子就和所有跟她同龄的女孩一样,也会追星,也有自己喜欢的人。 

造型师在吹头发,女孩坐在镜前等待。 

  那天,她借走了假发,三天后又如约还了回来。再后来,老秦给她做了顶专属于她自己的假发。“这姑娘一直断断续续在做化疗,人也一天天不成样子。”老秦说,病人在化疗期间理论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店里洗头发。但从某一天开始,老秦就再也没有碰到过这个姑娘。 

   

  在这个假发店里,除了老秦以外,还有一个20来岁的女店员,她是老板的妹妹小秦,已经在店里工作两年多了。一般女生不肯让男生剃头,于是给客人剃头的任务成了她的专职工作。“很多女孩进来的时候没什么,但是一边剃头就会一边哭。”在店里上班时,小秦总是把自己的一头长头高高束起,既是方便工作,又是为了不想刺激到她的客人。

  回忆起刚到店里工作那年,小秦说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压抑。“我以前从没与癌症病人打过交道,更没有见过这么多各种年龄层、各种病情的病人。”她们有的绝望,有的平静,有的呻吟,有的要死要活……“每天都有客人跟你‘倒垃圾’,而你必须像垃圾箱一样对这些负面的信息照单全收。

 

小秦正在给客人的头发吹造型。

  11月,深秋时节,天气开始降温了,假发店的生意受到影响,平时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少了许多。这天,店里来了一位个子很高的女客人,她四十多岁,穿着讲究,气质姣好,就像时装秀里的“超模”。

  在店里看了一圈以后,她停在了一顶长卷发前面。“这款多少钱?”她没有要求试戴,而是先问了价钱。“这款三千三。”听了价格,她脸上露出一丝难色,转而跟老板说:“你这里最便宜的是哪一款?”

  从外地来上海治病,治疗费加上吃住,花销近20万,她家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。“我想选个差一点的头发,能戴就行。”在老秦的介绍下,她挑了一顶360元的假发,但依然希望老板能再给她打个折。老秦跟她说:“如果你挑贵一点的头发我还可以给你打折,但只是300多块钱的头发再打折,我成本都收不回来……”

 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咬咬牙:“我把我自己的头发卖给你,能不能抵200块钱?”当时她已经进入化疗阶段,头发也开始掉落,一头长发略显得有些稀疏。老秦想了想,最后答应,把假发送给她,当做抵价。

  剃头发的时候,女人哭了。她说,自从生病以来,怎么看自己怎么不顺眼,以前买的衣服都没法穿,觉得自己很怪,不敢见人。“我以前烫个头发都要花一两千块钱,现在我就跟个要饭的一样。这个病啊,真的可以让一个人的自尊心降到极点……”

  发丝簌簌掉落一地。戴上新头发,她专注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这是我吗?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……”

  事后,老秦说,其实收客人的真头发没有多少价值,只是象征性地给她一个心理安慰罢了。

  

  1月1日是元旦,但这个节日似乎与这条街没有什么关系,街上丝毫没有新年的气氛,整条街在寒冷的风中更显凄凉。

  “东安路从斜土路到零陵路这一段,是癌症病人的‘安全区’。病人在这一段路上可以不戴假发,但离开这个区域就必须戴。在我们店里可以剃头,在别的理发店就不行。让店里的人看到自己光头的样子无所谓,却死活不愿给自己的亲人看到。”老秦说,得了这个病的人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
在店里,客人可以很自然地摘下自己的假发。

  赵阿姨订做了店里最贵的一顶假发。这天,她来店里取头发,进门便选了一张背对门口的座位坐下,一直低头看着手机,不停咳嗽。她不愿与任何人正面对视,只要有人走进店里,她都会下意识地躲开。

  假发拿来了,她摘下自己头上戴的一顶便宜的假发,换上订做的新发,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。“不行不行,这显得我的脸太长了,我现在就像个鬼一样,唉,死了算了……”阿姨满脸愁容。

  “您别急,我给您修剪一下好吗?”老秦一边给她剪头发,一边好言相劝:“您听我说,您现在就是什么都别想,该吃吃,该喝喝……”

  赵阿姨去年6月去医院做体检时还一切正常,没想到11月,身体突然感觉不对劲,再去查就已经是癌症晚期了。“我以前从来不去医院,医保卡里的钱都没花过。现在看到这个癌字,是真的怕!一旦得了这个毛病,早晚就是一个死。如果我现在七八十岁了还好,可我才五十多岁啊……”

  一共八次化疗,赵阿姨刚刚开始做第一次,她知道自己头发要掉,就剃了光头,花4000多块钱买了店里最好的一顶假发,以此来弥补心里的落差。白天出门,她就戴上贵的假发,晚上睡觉时就戴一顶便宜的。

  “阿姨,这假发您不能一天到晚都戴着啊,皮肤会过敏的。”“不行,睡觉时我老公看到多难看啊!”自从患病以来,连赵阿姨的丈夫都没有看到过她光头的样子,每次她都要躲到洗手间里戴好才出来。

  头发修剪好以后,赵阿姨看着镜中的自己,终于有了点自信。她说,自己以前就是这个发型,现在看起来还一模一样。

老秦为赵阿姨戴上订做的新头发,这对于她来说是“神圣的一刻”。

  走出假发店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,街上依旧车水马龙,路边的小商铺透出星星点点的光。过了元旦就是春节,病人们都要回家过年了,再重的病也要团聚,再险的路也总会有人相伴同行。

  春天祈祷,秋天痊愈,冬天离去……生与死的话题,每天都在这家小小的假发店里上演,他们习以为常,他们心照不宣。“到今年四月春天的时候,我这个店就经营满四年了。”老板说。

  冬去春来,万物轮回,什么是尽头,什么又是开始?等到来年春天,花还会开满枝头,希望,一直都在。

一个女孩戴上新头发后,一时间没认出自己的样子,捂着脸笑了起来。

一头长长的直发又回来了,她高兴地给自己拍了张照片。

一位阿姨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说,这发型还和她以前一模一样。

  快到春节了,她说想戴着一头长发回老家过年。

  戴上新假发,也“戴”上了活着的希望。(来源:上观新闻 黄尖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