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愿行动
这群小伙姑娘用镜头记录了700位老人的笑,自己却哭了
2017-03-17 04:18:00
      来源:上海观察      

    这天,郑瑜给几个老姐妹每人拍了一组照片,并给他们合了影。一个奶奶提议,“我们一起摆个动作吧?”于是,郑瑜的相机里留下了这样一张照片--几个老人站成了一排,有的佝偻着身子,比起了剪刀手;有的仰着脖子,竖起三根手指;还有的站得笔直,瞪大了眼睛。唯独脸上的笑容是一样灿烂的。

    “拍了几年了?”

    “大概……6年。”

    “拍了多少(老人)?”

    “700多个。”

    “为什么要拍老人?”

    “纯粹想做点好事吧。”

    郑瑜告诉记者,他和7个各行各业、爱好摄影的小伙伴已走遍了奉贤区近一半的养老院和3个社区,给700多位老人免费拍照,并冲印成了一张张6寸的相片。如今,这件“纯粹”的好事渐渐变得不那么纯粹,来自社会的、机构的,甚至老人的质疑,把郑瑜和他的伙伴刻画成一个个“攫利者”,想要敲开一家敬老院或是一座社区的大门,接触那些老人,需要左求右拜,甚至动用私人的关系。“连我自己也不知道,这事儿还能做到什么时候。”郑瑜说。

    晚上六点半,在一间昏暗的茶室里,郑瑜叫了一碗牛肉面。面一上,他便顾不得说话,大口大口地连汤带水往嘴里送。他想用最短的时间填饱肚子,因为后面的话题足够他说一个晚上。

    郑瑜吃面的时候,坐在一旁的唐叶和张玉鸯聊起了别的事情,不知是关于什么,但肯定和拍照无关。因为之后一说到“拍”字,拍人物、拍风景,哪怕“拍”桌子、“拍”黄瓜,郑瑜都要眉毛一挑、眼一抬,放下手中的事情插一两句话。

    也对,他们这些小伙伴就是因为喜欢拍照而聚在一起的,大家都是奉贤人,80后,从事各行各业工作,而摄影永远是最容易激起共鸣的话题。当晚近三个小时的谈话,也是从一张张照片开始的……

“大多数照片,自己会讲故事。”

    这张照片是郑瑜拍的。照片里的人物是一对老夫妻,倚坐在敬老院的凉亭边上。老阿姨有些紧张,正襟危坐,左手攥着老伴的手,右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。老大爷动作自然,手臂搭在老伴肩上,眼光望向远处。

    郑瑜说,他对这张照片并不十分满意。因为拍摄那天,老阿姨一听说要拍照,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红了,老大爷吃力地把她从轮椅上扶起,搀到凉亭坐定,嘴里不停念叨,“咱俩结婚几十年了,还没拍过合影呢!”临按下快门时,郑瑜从取景器里看见,老大爷一直在调整那只搭在老伴肩上的手,把她越搂越紧……“这些细微的肢体动作和情绪表达,照片上看不出来的。”

    不过,他们拍下的大多数照片,还是会“自己讲故事的”。

    在泰日敬老院,这位老阿姨把自己“压箱底”的唐装拿出来穿上。她说:“这是我最体面的一件了。”临拍照前,老人仔仔细细地把唐装上一道道纽扣系上。

    在齐贤敬老院, 104岁的老奶奶和自己同住养老院的女儿留下珍贵的合影。为了这张照片,女儿特地换上一件鲜红色的外套。

    “我来唱戏,你们抓拍吧。”老人手舞足蹈地唱了一段沪剧,在照片上留下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和两排洁白的牙齿。

    老阿姨说:“我这一头长发明天就要全部剪掉了,我不舍得。幸亏你们来了,如果以后我想念长发的自己,还能再看看照片。”

    照片上的三个老姐妹一同住进了奉城养老院,“摄影师,能不能给我们拍一张合影?”拍照的时候,她们也不忘紧紧拉着对方的手。

    敬老院的护理员说,老爷子平时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痴痴地靠着墙壁,目光直楞楞的。可听说有人来给他拍照,老爷子竟破天荒地耍起宝来。

    老大爷说,我平时最好的“朋友”就是这幅收音机和耳机了,你们能不能拍我听音乐的照片?我听音乐的时候,最开心。

“回头的那一瞬,多希望她就是我外婆。”

    每一次给老人拍照,他们都会接触到各式各样的老人。有些老人生性腼腆,拍照的时候,摄影师左逗右逗也不好意思笑,放下相机的那一刻,他们反倒放松下来,开怀地笑了;有些老人一辈子没拍过照片,甚至很少照镜子,看到照片的一瞬间,他会本能地摸一摸额头、鬓角,“呀,我都这么老了。我的皱纹都这么深了。”还有些老人一听说照相,急得满屋子转,不知道该穿什么好。面对着镜头,不知道手该往哪放,眼睛该往哪看。

    张玉鸯说,一走进养老院,他就变得话很少,只会对着人微笑。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看着他们越开心,就越心疼、越难过。微笑是最不露声色的表达。”

可有的时候真笑不出来。一次在头桥敬老院,一位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人走到张玉鸯的镜头前。“大爷一直在笑,他看着我,带点好奇的、激动的、甚至傻傻的笑。我连拍了三张,把相机放下。可大爷还看着我笑,直到旁边有人推了一把,大爷才回过神来。我突然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奶奶。她活着的时候,会不会也像这个大爷一样,期待着有人来看看她、陪陪她,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。”

    “拍了这么多老人,有没有哪一瞬间觉得看到了奶奶的影子?”

    “有!”没等张玉鸯开口,郑瑜便接过了话茬。“在奉城长者照护之家,一个老奶奶的笑声和背影,跟我外婆很像;在头桥敬老院,一个带着头巾的阿姨与我外婆神似。”

    郑瑜说,外婆生前最爱包一块头巾。可惜他常年在外当兵,甚至没给外婆买过一块新头巾。“我一看到老阿姨的头巾,就会产生错觉。我特别希望她回过头的那一瞬间,就真的是我外婆。”

“爷爷奶奶,省出买一包烟的钱,就能给你们洗照片了。”

    作为团队里唯一的女孩,唐叶的工作就是充分展现自己的性别优势。“比起7个粗犷的大老爷们,老人们会更容易接受我、信任我。”

    每次拍摄,唐叶都带一包零食来,有大白兔奶糖、话梅糖,偶尔也会有山楂卷。“这些老人,都是我爷爷奶奶辈的年纪。这些零食在他们那个年代,都是不舍得吃,藏着给孙子孙女的。”

    如今,这些老人成了“老小孩”,反倒从孙辈的手里接过糖果。“吃了糖,老人嘴是甜的,心也是甜的,拍出照片来才会更美。”这样周到的小细节,恐怕也只有心细的女孩子才想得到。唐叶说,一次去敬老院发糖,涌上来一大波有些精神障碍的老人。“他们吃了糖又来问我要,又吃完又来要。我发都发不迭。”

    那一天,唐叶成了敬老院里的“红人”,倒是几个背着相机的男孩子被“晾”在了一边。

    “老人都很欢迎你们吧?”

    “不完全是。”

    “不欢迎你们的原因是什么?”

    “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搭钱、搭时间做好事的人。”

    郑瑜说,每三、四个老人里,会有一个向他们提出质疑“你们是不是别人花钱雇来的?”最尴尬的一次,郑瑜和小伙伴们被一个村里的老阿姨足足骂了十几分钟,甚至被说成是“骗钱的”。

    还有几次,他们被当作“奸商”,被指着鼻子骂“滚出去”,原因是前不久刚刚有镇上的照相馆假装好心给老人免费拍照,事后却收取高额的照片冲洗费。

被质疑的多了,郑瑜和小伙伴选择不解释。“老人是很固执的,你说得越多,她觉得你越心虚。本来在这件事里,老人就应该是最大的赢家,我们的‘输赢’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
    只有唐叶会不厌其烦地跟旁观的老阿姨解释:“相信我们吧,我们就是想做点好事。我们花不了多少钱,省出买一包烟的钱,就能给你们洗照片了。”

唐叶正跟阿姨们愉快地聊天。

“这不是我们技术能力的极限,而是社会能力的极限。”

    “拍一个老人需要多长时间?”

    “不超过10分钟。”

    “6年拍700个老人,对你们来说,也许不算多?”

    “确实不多。这不是我们技术能力的极限,而是社会能力的极限。”

    郑瑜说,最初决定给老人拍照时,“把事情想简单了”。“我以为我跑到村里、社区里一吆喝,老人都会愿意参与。事实上,没有村、居工作人员的许可和协助,我们连老人的门都进不了。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相信你的”。

    郑瑜开始到处托人,让我们进社区、敬老院给老人拍照吧。都是有摄影技术的年轻人,单纯想来帮帮忙。“我需要一个被人接受的、正规的名义去做公益服务。现在的方式毕竟不可持续,连我自己也不知道,什么时候能敲开下一家敬老院的门。”

    曾经有队友跟郑瑜拍桌子,你让这帮兄弟给老人拍照,有什么意思?有人需要吗?这话说到了郑瑜心里,因为“有人需要”,的确是他和小伙伴做下去的最大动力。

    这六年里,郑瑜和小伙伴从老人嘴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“我几十年没拍过照片了。”这在他们这一代人眼里,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“有些住在敬老院的老人从我相机的小屏幕里看到成像,觉得不可思议。‘拍完照片立马就可以看见了?还是彩色的!’”张玉鸯说。

老人问张玉鸯:拍完照片立马就可以看见了?还是彩色的!

    最让郑瑜有感触的是两年前的一次拍摄。“我去给老人们送照片,几个奶奶围着我说,上次你来拍照,有几个老姐妹没赶上,你愿不愿意再来一趟?”郑瑜立马答应。

    到了约定的这天,郑瑜临时接到工作任务忙到中午十一点。“这个时间老人都去吃饭了,应该不会有人等我。就当去打个招呼。”谁知,车刚进村,几个老阿姨就从石条凳上站起身,兴奋地喊:“看,没骗你们吧,小弟弟说过他会来的。”

    这天,郑瑜给几个老姐妹每人拍了一组照片,并给他们合了影。一个奶奶提议,“我们一起摆个动作吧?”于是,郑瑜的相机里留下了这样一张照片--几个老人站成了一排,有的佝偻着身子,比起了剪刀手;有的仰着脖子,竖起三根手指;还有的站得笔直,瞪大了眼睛。唯独脸上的笑容是一样灿烂的。(记者:杜晨薇  图片来源:被采访者提供 题图为摄影团队的小伙伴,正在给老人拍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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